当信仰之路越走越窄,我们要怎么办?|学者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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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按:前段时间撰写的《何以一地鸡毛?——中国城市大教会的兴起、困境与出路》一文,引发了很多讨论。本文试图讨论信仰幻灭后的重建问题,文章抛砖引玉,希望激起大家的严肃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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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一群基督徒(也包括牧师)在网上热烈讨论,一个遭受家暴的女人能不能离婚。
有时候,在某些常识问题上,我们基督徒的判断力,可能明显不如教会之外的人。一百年前,五四新文化运动讨论过的问题,今天仍被中国一些城市中受过高等教育的基督徒反复争论,而争论的水平甚至还不如那个时代。
二十年前,北京五环外的许多地方还是农田。我去清华北门外见朋友,骑着自行车,手里还拿着一张纸质地图,一边看地图,一边向路人问路。前阵子路过那里,高楼都快淹没了城市的天际线。这二十年间,中国社会迅速发展,从电动汽车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到中国企业走向海外,变化随处可见。每次春节回老家,我发现那些从沿海打工回来的乡亲们,也都能说上一口流利的椒盐普通话,虽然四川口音浓重,但完全不影响沟通。
回望过去二十年的中国城市教会,我们发现,当年那些宏大口号破产之后,我们的神学认知水平好像没有什么进步。一方面,社会在飞速发展;另一方面,一些教会却显出明显的滞后性,远远落后于时代的发展。
二十年前的那一群城市基督徒,当年是二十多岁的愣头青,现在已经四十多岁。大多已经在城市里买房买车,生活算是安稳,但是信仰至今还无处落脚。人到中年,自己的信仰却仿佛才刚进入青春期,但没有青春的朝气与活力,只有十七岁雨季里的彷徨和迷茫。
孔子说:“四十而不惑。”人到了四十,即使仍有困惑,也多少应该形成一些相对稳固的判断。虽然问题不一定能解决,但至少对问题的底层逻辑有了一些认识。让人有些难过的是,身边好多四五十岁的基督徒,在外人看来都进入“老登”的年纪了,在信仰上却还像十七岁初恋失败的少年,陷在痛苦中不能自拔。
你可能说,教会与社会不同,教会有自身的运行逻辑。
对,这说法没错。但是请不要忘记,教会是由人构成的,人生活在时代之中。如果忽视时代的变迁,基督教信仰就很难被有效地诠释和传递。
前几个月,我写了“致青春”系列。尤其是那篇《一地鸡毛》,有很多人阅读和转发。一地鸡毛,不仅意味着混乱和无序,也意味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当基督教信仰的支点脱离具体的处境,当教会用体制的要求压制灵性的真实需求,当规训取代牧养,当教会领袖将自己在世俗社会中的边缘感转化为教会建制的冲动,当信徒用对权威的服从代替自己良心和理性的判断,中国社会高速发展过程中产生的压力与不确定感,就很容易推动教会和信仰走向僵化。
好多朋友问我,我们的信仰之路越走越窄,我们要怎么办?这个问题很大。以下几点,是我最近和一些朋友共同讨论后形成的想法。
第一,基督徒要区分真诚和真理。健康的信仰,需要一种谦卑的真理观。
基督徒是追求真理的人,但是基督徒不能自认为已经完全掌握真理,因为耶稣基督才是真理本身。这是基督教神学的常识。但是在现实中,受某些保守基要主义神学观念的影响,一些基督徒分不清真理和真诚。这些人,当然也包括不少教会领袖,用真诚来取代真理。因为自己的生命确实被信仰触动和改变了,就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然后用自己简单化的信仰认知来理解这个世界。
老实说,这种情况,其实是人性中一种难以完全避免的倾向。但问题在于,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私人生活中混淆真理和真诚,首先受影响的是自己和身边人的生活。而教会具有群体性,如果教会中形成了一种混淆真理与真诚的文化,教会就可能开始变得神经质,乃至怪异,并伤害更多的人。
比如,教会领袖提出某个荒谬的主张,要求全教会抛家弃业去海外宣教。如果他宣称自己经过长时间祷告,得到了圣灵的感动,这个主张就有可能被包装成神圣的旨意。在这种氛围中,信徒受到强烈的心理暗示,即使自己祷告,也很容易被领袖误导,进而得出类似的看法。这种错误的真理观具有传染性。
不论是普通信徒还是教会领袖,我们都必须明白,所有人都是真理的追求者,没有人能够完全掌握真理,也没有人是真理的唯一诠释者。教会是一个在信仰上求真的共同体。正因为我们不是真理本身,却又渴慕真理,我们才会一同追求真理。我们对真理的热切追求,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完全明白真理。恰恰相反,这样的追求更应当让我们谦卑,使我们认识到自己的有限。
第二,更新教会观。教会应当服侍人,不能把人变成维持组织的工具。
人子来,不是要受人的服侍,乃是要服侍人。同理,教会也不能把自身的组织利益置于具体的人之上。教会不是为了维持自身的组织权威而存在,而是为了敬拜上帝、见证福音,并服侍具体的人。教会不应该把人变成维持组织的工具。
教会应当让来到其中的人获得盼望,帮助人们从信仰中获得力量,面对充满挑战的现代生活。教会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打造一个封闭的共同体,然后由领袖来充当这个群体的头脑,更不是让教会服务于一些看似属灵、却伤害人的口号。健康的共同体,应当关怀并成全其中的每一个人。个体在这个过程中,慢慢产生认同,并生发出对这个共同体的爱。
中国的一些城市教会受到基要主义影响,把教会视为颓废、败坏世界中的灯塔,一种属灵的精英主义心态弥漫在教会中。其实,这种看似精英主义的教会论,有时恰恰是教会因自身处于边缘而产生的失落感的一种反弹。换言之,教会越觉得自身处于边缘,就越要不断强调自己的神圣性。
教会就是教会,是信徒的团契,是敬拜神的处所,是生命的联结之处。教会中有恩典,也有许多不完美之处。
教会需要祛魅。我们应当尊重教会的使命,却不必把教会组织和领袖想象成不会犯错的存在。如果不能打破对教会组织的神圣化想象,信仰就很难真正成熟。
第三,走出片面的救赎观,重新认识创造的美好与末世的盼望。
基督教信仰具有整全性,创造、救赎、终末都缺一不可。但是,很多教会重视救赎,对创造论却几乎完全忽视,对末世的理解也常常存在偏差。
所谓重视救赎,就是重视传福音、拯救灵魂,教导人时常省察自己的罪。从十九世纪新教入华,到二十世纪上半叶王明道等基要主义领袖,再到今天的一些城市教会,这种信仰取向一直有着深刻的影响。
这种信仰重视传福音、对付罪,有其长处。但是,如果把这些当成信仰的全部,就很容易忽视上帝所创造的世界的美好,简单地把人在世上的生活理解为一段不断远离世界、走向天国的旅程,进而把信仰缩减为一个与罪打仗的过程。
上帝的创造本有恩典和美好,但这些常常被忽视。这种在律法与恩典之间失去平衡的教导,让信仰之路越走越窄。做一个基督徒,仿佛不再因信称义,而是通过对很多事情说“不”来证明自己。
不能爱世界、不能喝酒、不能吃血、不能让孩子读公立学校。这些“不”的背后,有时并不是对世界和周围人的爱,而是冷漠和惧怕。
与这种律法化的信仰相伴随的,是不健康的末世论。一遇到社会环境宽松,就急于提出宏大异象;一遇到环境收紧,又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急于寻找移民的出路。外部环境稍有变化,信仰的方向就随之摇摆,缺乏稳定的神学判断与末世盼望。
这种信仰倾向让一些基督徒的日子越过越苦,成天担心社会崩溃,整个人也变得神经兮兮。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基督徒信主时间越长,越难以与周围的人相处,甚至在工作和日常生活中也越来越不知所措。僵化的信仰,正在侵蚀他们与社会正常沟通的能力。
健康的末世盼望,应该让人知道,世界的最终命运在上帝手中,所以我们不能把社会变迁视为末世,更不能把某个教会计划简单当成上帝国度的彰显。我们可以有盼望,也可以承认自己不知道未来,可以警醒,也可以认真过好眼前的日子。
第四,走出对西方世界的想象,重新学习在具体的文化和生活中扎根。
基督教如果想要真正进入世界,就必须理解、热爱并走进自己所在的文化。圣子道成肉身来到世界,也提醒我们,信仰必须进入具体的历史和生活之中。
过去四十年中国基督教的发展,恰逢中国改革开放之后引进外资和技术、向西方学习的历史时期。中国的许多企业在向西方学习之后,能够逐渐实现本土化,进而发展出自己的技术,并参与国际竞争。但是,中国的一些基督教群体在过去四十年间,却未能在学习他人与发展自身神学之间找到健康的平衡点。
一些城市教会大规模吸收美国和韩国的基要主义神学,却未必了解这些神学在其本国所面临的争议和局限。这些神学能够被大规模传播,并不意味着它们可以直接回应中国教会的处境。
中国某些城市教会中弥漫着一种对西方世界的想象,仿佛移民美国就是基督教信仰的必然结果。这种对他者的想象,以及对中国自身悠久文化与历史传统的忽视,让一些基督徒视本国为一片亟须逃离的废土,而美国则是灯塔和自由之地。这种在文化上被连根拔起的状态,伴随着现代化和城市化过程中的不安全感,塑造了一些城市教会的文化心理特质。
重新扎根,并不意味着拒绝西方神学,也不是简单地回到某种传统文化之中。真正的扎根,是学会在自己的历史、文化和社会处境中理解信仰,让信仰能够回应身边真实的人和真实的问题。一个不能理解自己所生活的社会,也不能与普通人进行正常对话的基督教群体,很难真正成为这个社会的祝福。
第五,重视普遍恩典,或者说重视自然法。
基督教信仰不仅强调特殊启示,也承认上帝通过创造、理性和良心向人彰显祂的智慧。传统神学中的普遍恩典与自然法,提醒我们,普遍人性真理并不局限于教会之内。即使一个人不信基督教,也可能拥有健全的道德判断、丰富的人生智慧,以及对公义和善的深刻理解。
遗憾的是,一些基督徒习惯于把世界划分为属灵与属世两个彼此对立的领域,仿佛只有基督徒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善,教会之外的知识和经验都值得怀疑。久而久之,信仰不仅没有拓展人的视野,反而削弱了人运用理性和常识的能力。
中国社会过去四十年间高速发展,物质生活水平不断提高,但是一些基督徒的日子却越过越苦,教会内部却弥漫着崩溃论。一些牧师喜欢在讲台上对自己十分陌生的经济、政治问题侃侃而谈,仿佛自己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有牧师从未去过美国,英文也无法阅读,但热衷在讲台上发表对美国政治的宏篇大论。还有牧师前几年鼓励会友集体买房,搞基督化社区,这几年又鼓励信徒集体移民海外保存火种。在这种教会体制呆久了,信徒心中会出现两个冲突的中国,一个是真实的菜米油盐的中国,一个是教会文化熏陶出的末世中国。
在政治经济问题上,基督徒必须学会尊重普遍恩典。有时甚至需要承认,非信徒对此的认知可能远高于基督教群体。越是认识上帝的恩典,我们就越应该谦卑地承认,教会之外同样有值得我们学习的智慧。信仰不是对常识的取消,而应当使我们的良心更加敏锐、理性更加成熟。
结语
说了这些,还是要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信仰之路越走越窄,我们要怎么办?
处于属灵疲惫和幻灭的信徒,请不要再急着寻找下一个宏大异象,或者寻找一个能够解释所有问题的新领袖。先从一些微小又真实的事情开始。允许自己提出问题,读一点不同观点的书,认真听一个教会之外的人说话;把工作做好,照顾家人,也照顾自己;遇到伤害,先关心受伤的人;遇到重大决定,给自己留下思考的时间;如果经济压力大,就努力去挣钱。
对于教会及其领袖来说,也是如此。少一点急于证明自己正确,多一点承认有限的勇气。少一点要求人表态,多一点理解人为什么犹豫。一个人能够在教会里诚实地说“我不明白”、“我不同意”、“我撑不住了”,而不立刻受到属灵上的压力,这个群体才可能成为团契相交之处。
耶稣所说的窄门,并不是要我们把心胸、知识和生活越缩越小。跟随基督有代价,但这个代价不能被随意解释为放弃理性、束缚良心,或者接受人为制造的重负。
基督徒也不应该简单地相信自己能够轻易改变世界。信仰应该帮助我们成为一个更诚实、更有怜悯,也更能承担生活的人。
当年的宏大口号未必能够兑现,但一个人的生命,不应该只剩下一地鸡毛。我们仍然可以在这些具体而微小的日常生活中,重新找到信仰落脚的地方。
作者介绍:任小鹏,哲学博士,研究基督教历史与基督教社会伦理。近期著作有《美国基督教历史简述》(合著),译有《福音派的思想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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