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教会被建起，他却准备离开：一位台北牧师在泰北的植堂十二年

距离2028年还有两年，赖牧师却已经开始倒数自己离开的日子。

“我们也已经跟同工很清楚地表达了，希望在2028年的中旬，我们可以交出去。”

来到泰北近12年后赖牧师夫妇当年从一家三口开始建立的教会，如今已经逐渐稳定下来。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开始谈起离开。

这个决定与他过去的人生颇为相似：他不是一个习惯仓促作决定的人。

23岁第一次看见泰北时，他没有马上出发；41岁真正来到这里后，他也没有急着把所有事情抓在自己手里。

他花了很长时间等待、学习和陪伴，然后又开始学习另一件更难的事——放手。

而故事要从30年前说起。

23岁，他第一次看见泰北

二十出头时，赖弟兄住在台北市，每天坐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打开电脑、敲击键盘、移动鼠标。屏幕上显示着代码和数据。程序出了问题，他就查找、修改，再重新测试。日复一日。那时的他只是一家普通公司的电脑工程师。

工作之余，他每周也去教会。他看到，不少信徒既有自己的职场工作，也热心参与教会服事。他以这些人为榜样，希望自己也能在职场中见证信仰。

1997年，23岁的赖弟兄参加了一次短宣活动。这是他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来到泰北山区。

“那一次对我来讲是一个蛮大的震撼！”

当时，短宣队跟着当地传道人进山传道。沿途要走狭窄的泥土路，有些地方车辆无法通行。他们所到的山村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电，有些村寨甚至没有厕所。

更大的差异来自信仰与文化。在一些少数民族村寨，当地人仍保留着传统的信仰与生活方式，赖弟兄看到有人拜鬼神、讲迷信。

这是年轻的赖弟兄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此后，短宣队几乎每年都会前往泰北，他也一次次跟着去。在一次次往返中，他逐渐听见呼召的声音。

他后来这样回忆：“我是一个基督徒，我在耶稣基督爱子光明的国度里，可是看到这么多人仍然在黑暗的国度里面没有盼望。就是一个触动让我愿意更多投入到这样的一个侍奉。”

这份触动并没有让他立刻辞掉工作、背起行囊，离开原来的生活。

但他真正出发，又等了18年。

18年，他为何没有马上出发？

真正踏上宣教之路时，赖牧师已经41岁了。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预备过程。”他说。

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他的人生经历了很大的变化。

辞去电脑工程师的工作后，他曾为父亲新开办的驾校开发资料管理及资讯软件，也做了两年的汽车教练。

赖弟兄回忆说，做汽车教练让他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也磨练了他的个性和待人接物的能力。“神也是利用环境，扩张我的境界。我本是一个比较内向、害羞的人，但神帮助我有机会去接触不同的人。”

此后，他离开驾校，进入教会担任全职干事。一年半后，他前往新加坡一所神学院读书。

在去上学前，龙维耐医生恰好来到赖弟兄的教会讲道，并给他的提醒，并不是“既然有感动，就赶快出去”，而是：“如果你有心宣教，需要在母会在教会至少侍奉五年的时间再出去，尤其是跨文化宣教。”听完这个建议，赖弟兄当时被吓了一大跳。

“一旦做跨文化宣教以后，就需要长期的委身。母会的弟兄姐妹对我们的认识够深，就越能得到弟兄姐妹长期的支持和关心。”赖弟兄意识到，宣教不能只凭一时的感动和热情就贸然出发，他还需要脚踏实地地学习、接受装备，并有一个能够长期支持他的群体。

从神学院毕业后，赖弟兄回到母会，服事了七年。

然而，真正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他发现，等待并没有让选择变得容易，反而让牵挂更深。

41岁，内心充满挣扎，还能走出去吗？

那时，赖牧师已经成家，有了妻子和女儿，父母也逐渐年迈。母会里还有许多共事多年的同工，以及长期陪伴的长辈和弟兄姐妹们。大家都舍不得他们一家离开。

这一次，离开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最终，他还是回想起最初的呼召。

“我想对我来说，更重要的应该是神的呼召。起初神怎么样呼召我们，感动我们。我想神不会随随便便做事情，神也不会反悔，会反悔的只有我们人而已。”

牵挂仍在，但他最终还是出发了。

41岁，赖牧师带着妻子和6岁的女儿，告别了父母与母会，离开台北，来到泰北。对他们一家来说，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学习语言，理解文化，重新建立关系。

从“看道”开始，一点点进入

来到泰北后，他们首先面对的就是语言问题。

“四十多岁学习语言也可以的啊。一下头发就白了，我们熬过了，应该是这样说。”赖牧师谈起学习语言时笑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起初，他们只能参加当地教会的聚会，赖牧师形容那段经历时说：“其实我很痛苦。因为聚会唱诗歌，我也不太会唱。听讲道，我也听不懂。我那时候真的不是去听道，我是去看道的——看牧师讲道，看领会的唱诗歌。”

语言也直接暴露他们“外来者”身份。赖牧师说，直到现在，他们一家人只要开口，泰国人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外国人。女儿则不同，因为她一直在泰国上学。

他们从听不懂，到慢慢能够听懂；从“看道”，到能够一点点进入当地人的生活，再到能够一起敬拜、一起服事。

后来，赖牧师所在的教会也逐渐开始使用泰语进行礼拜。

门徒是怎样被“陪”出来的？

赖牧师一家来到泰北湄占建立教会时，起初只有他们三人。每逢周六下午，一家三口都会到聚会的小木屋，扫地、拖地、摆好椅子，为主日礼拜做准备。

这些事看起来都很小，但教会正是在这些日常事务中慢慢建立起来的。从最初几乎无人参加，到后来形成稳定的聚会群体，赖牧师并没有把这一过程描述成一场快速扩张的事工；相反，他反复提到“陪伴”。

在泰北服事的12年里，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生命的成长，不能催。

12年后，稳定聚会的信徒已超过40人。许多关系，就是在一次次的陪伴中逐渐被建立起来的。

玛丽是拉祜族姐妹。她年幼时随父母逃难到泰国，一直没有获得当地合法身份。赖牧师和淑娟师母认识她时，她刚从一所高职院校毕业，正在找工作。她的亲戚还把住在山下的孩子托付给她接送上下学，生活并不轻松。

淑娟师母和玛丽约定每周一次学习圣经。查经时，玛丽教他们泰语，他们则教玛丽中文。

这样的陪伴持续了五六年，从未间断。他们在一起的学习不仅仅只是经文的查考与知识层面的学习。他们一起学习的，不只是经文和知识。每次见面，他们也重视建立关系，了解玛丽的生活，倾听她的心声。尤其在玛丽遇到困难时，赖牧师夫妇总会陪伴她，用圣经的话语帮助她，并为她祷告。

教会发展到二十多人时，赖牧师觉得需要有人专门负责行政工作。于是，他们邀请了玛丽担任同工，并教她使用基本的电脑办公软件。

从前接受别人陪伴的玛丽，后来也开始陪伴他人。她跟着淑娟师母为教会的孩子们预备教材、安排学习计划。

两年前，玛丽在教会举办了婚礼，新郎是另一位教会同工。在此之前，她曾交往过一个并不合适的对象。那段时间，赖牧师夫妇一直陪着她祷告、等候。最后，上帝让那位不合适的对象主动离开了。

讲到玛丽时，赖牧师多次说起“感谢主”。他说：“从玛丽身上啊，我们很真实的体会，陪她经过春夏秋冬，陪她经过许多的欢喜跟流泪。”

“上帝给他们一个很可爱的孩子。”赖牧师感慨地说，“啊，看见这个小姐妹啊，从我们认识她二十出头，这么多年以来陪她、栽培她、训练她、带领她，看见她自己也建立家庭，成为母亲，在教会忠心侍奉。我们就觉得啊，上帝真的很奇妙，上帝的恩典真的很奇妙！”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玛丽把自己从教会学到的东西带回了家族。她再家中排行老七，上面有三个哥哥都是传道人，但没有接受过相关训练。

玛丽教哥哥们如何做教会周报、组织圣诞节、母亲节和父亲节等活动，也教他们如何管理教会人员……

哥哥们遇到事情时，也会主动征求她的意见。

赖牧师觉得这件事很奇妙。他说：“好像一个很好的想法，透过玛丽就可以分享出去，使很多人可以得祝福。有时候，因为我们毕竟还是外国人啊。要直接去跟他的大哥说什么，那可能我们又不了解他们的状况，对不对？可是玛丽他们是自己人。我们觉得很感恩。”

从“我们做”到“他们做”

如果说学习泰语是他们进入当地文化的第一步，那么培养本地同工，则是他们真正开始“退出”的第一步。

对赖牧师来说，来到泰北不是为了让教会永远依赖一个外来家庭。他希望即使他们离开，聚会、牧养和探访也能继续下去。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从交出一件事，到交出一个岗位，再到交出一项服事，每一步都不容易。交接之后，事情未必立刻做得更顺手，但对他来说，这也是“交出去”必须经历的一部分。

经过12年的耕耘，教会已经有相对稳定的聚会群体，也培养出5名本地全职同工。敬拜事奉也越来越多地由本地同工承担。

语言在变，同工队伍在变化，教会的负责人也即将发生变化。

赖牧师也注意到，有些牧者到了70岁仍不愿意退下来。他逐渐体会到，“年纪越长，我们可能越想要掌声，越看重地位。人很自然会有的心态。”

但他提醒自己：“我是一个宣教士，就要回到自己宣教士的身份。”

对赖牧师而言，真正困难的不是继续做下去，而是学会放手。“说实在的。要我放比要我不放更难。”

这间教会从无到有，是赖牧师一家一点一滴开拓出来的；教会同工也都是他们一个个陪伴至今的。弟兄姐妹们尊敬、爱戴并感谢他们，彼此之间也积累了深厚的情谊。“对我们来讲啊，我们留在泰国，现在是‘倒吃甘蔗’，意思就是越来越好啊。”他说。

既然越来越好，为什么要离开？

答案也许就藏在他常用的那个比喻里——鹰架。

2028年，“鹰架”将被拆下

今年六月，赖牧师一家回台北休假。离开前，他们把各项大小事务交代给同工，但在一个月的假期里，还是接到了不少电话。有一次，同工打电话说，教会的小电锅坏掉了。赖牧师告诉对方：“我们有专门的负责同工，自己再买一个回来就好了呀。”没想到，同工到了超市，还是把视频电话打给了师母：“老师，现在看看，这么多牌子，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一只小电锅让他意识到，把责任交出去并不难，真正让别人学会承担，却需要更长的时间。

赖牧师用“鹰架”来形容自己的角色。施工期间，鹰架不可或缺。它支撑着建筑一层一层地建起来；建筑完成后，鹰架就必须拆除。如果它始终不肯拆下，反而成了建筑的一部分，就没有完成原本的使命。

所以，赖牧师开始和同工谈论离开。“我们也已经跟同工很清楚地表达了，希望在2028年的中旬，我们可以交出去。”

距离那个时间，还有两年。

十二年前，赖牧师带着妻儿来到泰北，从学习语言、理解文化开始，一点点进入当地人的生活，也陪伴着一群人慢慢成长。

十二年后，他将要学习另一门功课：退出。

把岗位和责任交出去，让当地弟兄姐妹能够继续承担起这间教会的责任。

从进入，到退出。

鹰架，将被拆除；

建筑，仍旧站立；

人，将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