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北福音事工行｜从戒毒、教中文到买墓地：我看到另一个泰国

出发前，我也做了些功课，搜索了关于泰国的信息。出现最多的关键词就是“佛教”“寺庙”“大象”“榴莲”。再多看了几眼，算法又把我带向了另一个泰国——“金三角”“电诈”“绑架”“毒品”。

带着这些零散的印象，我来到了清莱。

但这次，我们并不是为了寻找这些标签，而是走进当地的教会和福音事工：戒毒所、学校、托管中心、神学院，还有一些山村里的小教会。

真正走进去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误读了这片土地。

在大众瞩目的黄袍与寺庙之外，还有另一个不曾出现在旅游手册里的泰国。它藏在山村的缝隙中，也藏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挽回一个人：在废墟上重建生活

我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坐在曾经吸过毒的人中间。

大厅里提前摆好了几排白色椅子，正前方是一张刻有十字架的桃木色讲台，白色墙面上用中文和泰文写着：“耶稣爱你。”

这里是泰北清莱晨曦会福音戒毒所。没有铁窗、高墙、隔离和管制。院落被绿树环绕，叶片在风中摇动。

黄宝辉牧师告诉我们，很多人来到这里时，人生已被毒品毁作废墟。“有人吸毒一两年，有人十几年。大陆称为冰毒的毒品会让人产生幻听、幻觉，甚至精神失控，当地人直接叫它‘疯药’。”

他们要做的就是帮助一个人在废墟上重新站立。

刚来的戒毒者，通常只需要睡觉和吃饭。同工陪伴他们度过最痛苦的阶段：饿了给饭，渴了给水，身体疼痛时帮他们按摩。

两周之后，进入规律生活。每天清晨5点起床，6点晨更，7点聚会，之后参与劳动，午餐午休后手抄圣经，再打扫一遍，有时候还会带他们清理村子水坝的污秽，晚饭后打球、下棋，参加崇拜，晚上9点半熄灯。

这些在外人看来简单甚至重复的事情，对于一个长期被毒品控制、失去秩序感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像在翻山越岭。

大约一年后，通过考核的人会慢慢进入服事阶段，参与帮助和照顾后来的人。有些人甚至愿意继续接受门徒训练，进入神学学习，成为传道人。

分享过程中，大厅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喊叫声。

黄牧师解释，那是一位来自缅甸的学生。他患有严重的大肠癌，已经无法手术，正在接受化疗。因为太痛，他有时会忍不住喊出来。

“他现在最后阶段还是清醒的，求主怜悯……”黄牧师说。

死亡、疾病、毒瘾——这些人生命中最沉重的部分，并没有被晨曦会避开。他们选择留下来陪伴。因为他们自己也曾经历过黑暗。

黄宝辉牧师年轻时深陷毒瘾，为了戒毒前后十多次进入治疗机构。他说：“血液里面虽然没有海洛因，但是心里面还是会想。”直到他来到晨曦会。

他曾经逃跑，被找回来；大小便失禁时，同工为他清洗；痛苦到撞墙时，大家抱住他，为他流泪祷告。戒毒成功后，他选择留下。如今，已经25年。

晨曦会创办人刘民和牧师，也曾是重度海洛因吸毒者。27岁，他将自己“死过一次”的人生留在泰北，因为上帝和他说：“你回头以后，要坚固你的弟兄。”

42年来，一代又一代曾经破碎的人，在这里重新站起来，也成为扶持别人的人。方浩弟兄就是其中之一。

他站在黄牧师身旁，留着浓密的头发，皮肤黝黑，身体健壮。他笑着说，晨曦会有一句玩笑话：“只要进来，都会胖。”

如今，他不仅戒掉毒瘾，也成为一名传道人。“我37岁进戒毒所，后来读门训课程，已经40多岁了。我那时候担心，自己会不会老了。”

但后来，他与一位神学院姐妹结为夫妻，如今有一个快两岁的女儿。他摸了摸身上斜挎着的深褐色阿卡族布包：“这是我太太送我的。没想到上帝为我预备了这么好的一条路。回头看呐，真的是我白白操心、睡不着……非常感谢主。”

他们将戒毒后三年以上不复吸、不酗酒、不抽烟的情况称为成功。据黄牧师粗略估计，成功率约四成。

四成。这个数字在我心里搁了很久。它当然不是百分之百，却意味着确实有人从毒品中走了出来。黄牧师说“戒毒是一项生命的议题，是和撒旦在抢夺灵魂。”他们希望有一天，曾经被救回的人，也能伸手拉起另一个人。

培养一个人：在菠萝田里陪一个孩子长大

一个人从毒瘾中活过来，只是第一步。而在泰北，还有一群无助的人——他们甚至不必染上毒瘾，却已经失去身份。

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在一个又一个泰北山村里，遇到这么多中文补习班。

车子沿着山道一路蜿蜒。还没有停稳，我就听见一阵歌声。

我跳下车，凑到门边往里看。有人在台上弹奏，其他孩子在下面跟着老师一起伸伸手、踢踢腿、动动脖子，嘴里唱着《云上太阳》。

这里是泰国北部，一个距离中国并不远、却又完全不同的地方。而这些孩子，正在用中文唱一首中国人耳熟能详的诗歌。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很难想象，一顿圣诞饭时的一句随口之问，几年后竟影响了近200个没有合法身份孩子的生活。

何超敏弟兄又黑又瘦，52岁，两年前从肝癌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说“剩下的寿命都是主的”。

起初，在一片菠萝田上，他建起自己的小家，原本只打算过清静日子。五年前的圣诞节，他邀请周边村民来家里吃饭、唱歌。村民们随口问：“能不能教我们的孩子学中文？”

何弟兄没有教小孩的经验，他过去就是个卖油条、豆浆的小生意人。但他还是打开了家门，接收了5个孩子。没想到，人变得越来越多，甚至还被周围人起了一个“菠萝田中文学校”的名字。更没想到，自己在菠萝田里打开的这扇门，有一天会成为许多没有身份的孩子通往未来的一条路。

每天，何弟兄开着皮卡车接送孩子们，一趟装不下就分几趟。最多时，一次接送40个。中午大家一起吃大锅饭。他的太太是传道人，为了给孩子们上课，自己在网上先学中文，再教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是从缅甸逃难过来的傣族儿童。他们没有合法身份，有些是单亲，有些是孤儿。何超敏了解过，在泰国，中文翻译的收入可达三四万泰铢，而普通大学毕业的起薪也就一万多。

他们努力教孩子中文，也教音乐、种菜、做青草膏，甚至学习如何经营。他们想教给孩子的，不只是知识，而是让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家庭资源的孩子，依然有能力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刚刚站在台上弹琴的那个14岁女孩，她的生命并不像刚才的歌声那样轻快。七月底，她突发心脏病被送进医院。医生说，六个月后必须动手术，费用二十多万泰铢。四年前，这个小姑娘被改嫁的母亲留在何弟兄家，母亲再也没有回来。她没有泰国身份证，没有任何医疗保险。何弟兄自己还有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女儿，但他还是把这个孩子接了下来。

为了给这些像浮萍一样的孩子一个合法的庇护，何弟兄费尽周折注册了“诺亚方舟基金会”。他们四处奔走，努力把孩子送进当地政府学校，哪怕只为了拿到学生证明号码。今年8月16日，他们还带着39个孩子，靠着特批的允许，去孔子学院参加中文考试。

与何弟兄相识多年、担任基金会副主席的祁牧师感慨地说：“他不仅免费接送、不收一分钱，还要面对法律和村庄的压力，难怪他一直胖不起来。”

在泰北，我还遇到了其他学校与托管中心，那里的人也在用教授中文的方式，陪伴着一个个孩子。

离开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片菠萝田。何超敏告诉我们，菠萝种下一棵，第一年可以长出三十棵，之后还会不断繁衍。

这不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吗？五年前的5个孩子，到如今的近200人。

陪一个孩子长大，很难知道他未来会走到哪里。但总要有人先种下去，再等他生长。

安葬一个人：在山丘间给逝者一块坟头

教孩子学中文，是为活着的人预备明天。而赖牧师正在做的，是为死去的人预备归宿。在泰北，这两件事同样艰难。

我没有想到，在泰北，有人信主的代价，竟然可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赖牧师已在当地服事第13年。他告诉我们，对许多当地人和少数民族来说，脱离传统宗教选择受洗、归入基督，往往要冒着被整个村庄孤立的风险。

曾有一位阿嬷因受教会的关怀而决定受洗，邻居听说后跑来反复试探，最后冷冷地丢下一句：“如果你受洗，以后你家里的婚丧喜庆村里一个人也不会来帮忙，庙里的坟地、村庄的公墓也绝不可能给你葬。”

在泰北，少数民族和云南后裔中，许多人难以接受火葬，甚至认为是一种极大的诅咒。他们看重土葬。墓地不只是一块土地，而是一个家、一个族群的归宿。

于是，福泰基金会开始做一件听起来有些特别的事——买墓地。

“包生包死。”赖牧师笑着用这四个字形容。

对于一个泰北人来说，教会只告诉他“你要信耶稣”，却不能在他失去原有信仰群体与关系之后接住他的生活，那这个信仰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为了买墓地，53岁的赖牧师没有向母会公开募款，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外来的援助上。他坚持先从本地教会开始。

“出于神的工作，一定不会缺少神的供应。”他相信，这块墓地首先应该是当地弟兄姐妹自己的事。

可是，这些教会里的信徒——拉祜族、阿卡族、傈僳族以及云南后裔，许多人生活并不宽裕。

但当奉献袋传下来的时候，里面装着一张张100铢、150铢的钞票，换算成人民币不过二三十元。

这让我想起圣经里那个只奉献两个小钱的寡妇。钱不多，却是一个人能拿出来的全部。一点一点地奉献，他们真的买下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这里可以容下约100个墓穴。

后来，我在一间阿卡族的教会中也听说了类似的情况。教会张传道说，如果有人想信耶稣、加入教会，他们就会直接问：“你们有墓地吗？”

要是没有，他们就会转去另一间有墓地的教会。

所以，张传道的教会也在尽可能地预备土地。甚至有些别人看不上的山地，他们也买了下来，因为这极有可能就是一个基督徒死后身体的最后归宿。

但他们的地坡度较大，需要挖土机作修整，一块块挖出墓穴来。

张传道说，自己曾去过香港，发现许多的教会、学校、医院都是在早期宣教士购置的土地上建造起来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过去，那些土地仍在发挥作用。“如果以前的宣教士没有这个眼光，现在就不会有这些。”

所以，他打算为自己的教会也预备一点“以后”。哪怕现在看起来用不上，哪怕自己的能力有限，他还是愿意多留一点空间。他们还在为孩子的成长，为年轻人的栽培训练，为教会的聚会空间，为一个人生命的最后一程……

生前，这些信徒可能因为信仰被村庄疏远；死后，他们不必惧怕无处安眠。

那一块坟头，就像教会对他们作出的承诺：活着的时候，我们陪你；离开时，我们也依旧会纪念你。

在泰北，一个人的信仰并非只是心中关于“信不信”的一种选择，更可能进入真实而具体的生活，牵动着婚姻、社交、家庭，甚至最后的安葬。

回程：我没有去白庙

最后一天，我去了两间寺庙。

在黑庙精心设计的建筑里，游客对着鳄鱼皮、蛇皮、狼头及兽骨、钱币……拍照。在蓝庙，成群的游客向着高大的佛雕焚香、叩拜……

我放弃了去白庙的行程。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带走了此行最想带走的东西——那些朴素而具体的人：一遍遍清扫戒毒所的地面；教没有身份证的孩子弹琴唱歌；在山坡上休整着一块块墓地……

回程飞机上，我翻着手机里那些孩子的照片，又想起何超敏说的话：“菠萝种下去，第一年能长出三十棵。”

我想，生命总会因为一些人的不放弃而慢慢长成。有人愿意在一块不起眼的土地上，先种下一粒种子。哪怕不知道它最终会长成什么，也愿意把它交在神手里，一遍遍去做，一年年去等。

黄袍与寺庙之外，原来还有这样一个泰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