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盛顿特区，一位基督教的牧师用ChatGPT了解年轻会众可能怎样理解经文，借此帮助自己预备讲道，但不让它代写讲章。在得克萨斯州，一位犹太拉比使用定制的ChatGPT学习指南查找犹太教注释，希望减少检索时间，把更多精力用于思考。这是OpenAI在2026年10月介绍《信仰、共同体与人工智能》（Faith, Community & AI）报告时列举的两个案例。[1]

该报告称，ChatGPT每周收到超过7000万条主要涉及宗教的请求，其中约2200万条涉及宗教经典研读，另有大量请求涉及宗教实践、人生意义和属灵指导。这表明，AI的使用已经进入读经、预备信息和寻求信仰指引的具体过程。

对教牧人员而言，内容生成和聊天陪伴尤其值得关注。前者能够帮助搜集资料、整理思路，也触及讲道和教导怎样形成；后者提供随时可以开启的交流，也影响人向谁倾诉、怎样寻求帮助。这些问题同样出现在学校、职场和普通人的私人生活中。

各地的回应正在从个人选择发展为宗派声明、机构政策和神学讨论。已有文件对讲章选题、文章构思、事实核查和牧养保密作出具体规定；另外一些声音则要求把视野扩大到劳动、资源分配和技术权力。

它们共同面对的，是使用AI之后，人的判断、关系与责任应当怎样落实。

讲章与写作，哪些环节可以交给AI？

2025年，《纽约》杂志记者詹姆斯·沃尔什（James D. Walsh）采访了多位使用AI完成大学作业的学生。一位受访者让AI提供文章结构、主题句和论证要点，再由自己填充内容。她承认，亲自构思文章能够学到东西，却仍倾向于选择更容易获得好成绩的做法。报道呈现了一处教育困境：作品完成了，原本通过写作训练思考的过程却可能被绕过。[2]

在教会，类似的张力出现在讲章预备中。使用AI搜集背景资料、选择经文、确定主题和生成整篇讲章，涉及不同程度的参与。讨论能否使用AI，需要具体到这些环节。

韩国长老会统合派于2024年9月通过的《人工智能时代牧者伦理宣言》，就作了区分。对于讲道预备，文件允许讲道者通过AI获取所需的知识和信息，但要求验证真实性；讲道的经文、主题与题目，则必须由讲道者自己选择。其理由是，讲章应当在讲道者的灵性、对时代处境的认识、对听众的理解与爱，以及圣灵的引导中形成，不能直接把机器生成的文本当作完整的讲道。[3]

除了讲章预备，教会刊物和机构的传播工作也在讨论：内容生产的哪些环节可以交给AI，哪些需要由人亲自完成。新加坡卫理公会刊物《卫理公会讯报》（Methodist Message）就对作者的构思与写作作出了具体限制。其2026年10月公布的政策允许作者用AI辅助搜索、转录采访及自己口述的想法，但须亲自查证；禁止投稿者用AI构思、规划、列纲、论证和写作。编辑可用它检查拼写和语法，并有限地整理复杂信息。[4]

该刊的理由包括内容真实性、知识产权和人的责任，也特别强调写作者的成长：投入思考、克服表达困难，是操练能力与经历属灵成长的机会。若把这些过程交出去，即使获得了流畅的文章，作者也可能放弃本应在工作中经历的学习。

世界基督教教会联合会（WCC）2025年通过的指南，为AI参与构思留下了空间。文件将创意工作（如头脑风暴、提供其他呈现形式）、翻译、语音转文字、会议摘要和资料研究列为AI可能提供的帮助，同时要求所有生成内容在发布前经人工审核，由发起制作的人负责；重要生成内容须按要求注明使用的工具和相关信息。[5]

它还规定，正式翻译须经语言服务部门协调和质量审核，生成影像不能损害报道对象和故事的真实性。对资料输入，文件提出一条直接的判断标准：原则上，不愿向街头陌生人透露的信息，也不应交给AI工具；经领导层批准用于特定用途的系统属于例外。

华人神学家罗秉祥对学习的讨论，为这种分歧补充了一个角度。在2026年7月香港的一场讨论人工智能时代人与机器之别的讲座中，他借儒家思想解释，学习不仅包含获取知识，还关乎怎样做人。他以荀子关于学习的区分说明：听到后能够复述，与知识进入内心、改变行动，并不是同一回事；张载所强调的气质变化，也把学习指向人的转变。[6]

按照罗秉祥的解释，反省可能伴随不安、痛苦和挣扎，不能用表达的速度或完成任务的数量来衡量。他将这种修养过程与基督教的心灵更新联系起来，提醒人不要在追求效率时，主动放弃作为人的道德责任与灵性追求。

当AI成为倾诉对象

AI进入信仰生活的另一条路径，是私人谈话。

端传媒2025年《与ChatGPT谈心》报道的开篇，写到一位已经接受心理咨询的受访者。她仍有关于亲密关系的困扰不敢告诉咨询师，也不愿向朋友坦白，因为担心受到评价，或破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她选择先向ChatGPT倾诉。[7]

这个案例说明，身边有可以交谈的人，并不等于一个人觉得自己能够开口。对教会而言，除了判断AI的回答是否可靠，也需要了解：人为什么愿意向AI倾诉，却难以向身边的人开口。倘若只讨论工具能不能提供安慰，就容易忽略真实关系中的羞耻、保密顾虑以及害怕被论断的感受。

台湾中华基督教网络发展协会秘书长王献宗在接受《基督教论坛报》采访时，谈到这种变化怎样进入信仰生活。他观察到，有些信徒深夜打开AI对话窗口是为了倾诉，也有人面对人生的重要选择时，习惯先问AI，再决定要不要祷告。他担忧，快速、稳定的回应会使人逐渐把判断交给工具，而信仰关系中的等待、付出与彼此承担，无法被即时回应取代。他因此提醒信徒，保持地方教会生活，与牧者及能够彼此代祷的肢体建立关系。[8]

基督教青年事工机构Young Life的RELATE 2026研究，则呈现了AI陪伴与人际交往需求并存的情况。这项研究调查了11个国家及地区的7105名13至24岁青少年及青年。35%的受访者表示拥有AI陪伴对象；与此同时，64%仍偏好与亲密朋友面对面交流。这些结果显示，使用AI陪伴，并不意味着人不再期待真实相处。[9]

瑞士五个教会及联合机构于2026年共同发布的《数字时代的人性》（Humanity in the Digital Age），将这种关系问题纳入一份更广泛的伦理框架。文件的十项原则覆盖人的尊严、身体在场、教育、盼望、知识、自由、个人完整性、受造世界、公义及共同塑造技术变革。其基本立场是，人仍应主动参与决定技术的用途，不能因便利或对未来的无力感而放弃责任。[10]

在陪伴问题上，指南指出，有些人起初觉得向AI倾诉比向他人开口更容易。这种对话可能帮助他们把难以言说的经历表达出来，为日后与他人交谈作准备；但也可能使人越来越依赖AI，减少与真实的人交往。教会应当提供愿意倾听、能够容纳疑问与痛苦的真实空间。

在资料保护方面，指南对教会及相关机构提出明确要求：将个人或敏感资料交给AI处理之前，必须确认资料存在哪里、用于什么目的、保留多久，并通过合同加以约定。牧养中须保密的信息则不得输入任何AI系统。文件也禁止利用AI分析求助者、员工或志愿者的个人特征并建立画像，以及在敏感事务上让系统自动作出决定。

机器越来越能干，人的价值何在？

上述规范涉及一个共同的神学问题：人的价值与人的能力是什么关系？如果机器越来越擅长表达、分析和回应，教会怎样说明人的独特性，而不把人的尊严建立在暂时胜过机器的表现上？

印度神学家维奈·塞缪尔（Vinay Samuel）在2026年10月印度福音团契神学委员会的研讨会上，从创造、工具和人的身份展开讨论。他肯定制作工具属于人的创造能力，同时担忧技术从服务人转向支配人，甚至承载掌控未来、突破生命限制的期待。[11]

对于意识，他借助托马斯·内格尔和大卫·查尔默斯的哲学讨论，区分处理信息与拥有第一人称的主观经验。在他的论证中，分析和组织信息的能力不能直接证明机器具有人的意识；人的身份还涉及自由、意志、关系和对上帝的回应。因此，他也反对把读经完全理解为资料处理，强调祷告与信仰群体中的共同领受。

美南浸信会2023年《关于人工智能与新兴技术的决议》，则直接说明了人的价值基础。文件承认技术出自人的创造能力，也受到堕落影响；即使机器在某些任务上超过人，人的价值仍来自按上帝形象被造的身份，不取决于产出或社会贡献。[12]

由此，决议呼吁教会带着信仰中的盼望主动参与技术发展，要求开发和使用者承担道德责任，不以欺骗、不当获利或积聚权力为目的，也不将技术视为能够取代上帝主权的力量。

教宗良十四世2026年的《伟大的人类》（Magnifica Humanitas）通谕，则把AI放在工作、公共生活和国际关系中讨论。文件关心的包括：数据和技术集中在少数企业手中，会赋予它们多大的社会权力；数字技术怎样影响人辨别事实、获得工作和自主作出选择；AI用于军事领域，又会怎样改变战争与人的责任。[13]

通谕以天主教长期以来关于人的尊严与社会责任的教导来判断这些变化：技术进步应当改善所有人的生活条件，尤其不能让弱势者承担代价，却被排除在收益之外。受技术影响的人，也应有机会参与相关决定。

在这一框架下，AI伦理不仅是使用者是否诚实的问题，也涉及制度如何对待人。例如，通谕讨论自动化系统用于就业、信贷和公共服务时，可能把对弱者的排除包装成客观判断。因此，系统的开发、部署和使用都需要明确责任，受影响的人应有申诉和纠正损害的机会；公共监督也不能被掌握数据与算力的企业取代。

教会参与技术规则的讨论

2026年10月13日，非洲基督教、伊斯兰教及跨宗教领袖与技术专家在肯尼亚内罗毕举行圆桌会议。参与者包括全非洲教会协会、肯尼亚福音联盟的代表及当地技术组织，讨论儿童和青少年的情感健康、数字环境对身份与道德发展的影响，以及AI被利用来传播极端主义信息的风险。[14]

非洲语言与本地经验是另一项重点。不同语言可供模型训练的材料数量、质量不一，与会者强调，AI的发展应纳入非洲语言、文化经验和伦理关切，非洲的宗教群体与技术专家也应参与相关讨论，使这些需要从系统设计之初就得到考虑。

这场会议属于“信仰与人工智能盟约”的筹备过程，尚未通过具有约束力的协议。倡议计划通过多地讨论形成共同原则与自愿承诺，预计于2027年推出。

拉丁美洲的调查报道，则将技术的公共责任落实到基础设施与资源分配。

2025年，由巴西调查媒体Agência Pública与拉美调查新闻中心（CLIP）牵头的跨国调查，追查数据中心扩张的经济和环境承诺。调查团队质疑，行业宣称这些投资将创造数十万个直接和间接就业岗位，却没有充分依据支持这一承诺；当地经济收益尚未得到证明，一些可再生能源宣传也掩盖了为数据中心供电而新增的化石能源设施。[15]

报道援引智利公开游说记录指出，代表亚马逊及其云计算业务亚马逊云科技（AWS）的游说人员，与公职人员会面至少350次。与此同时，调查揭示的保密安排与信息公开不足，使社区难以及时了解设施需要多少水电、产生什么排放，以及项目获得了哪些优惠。

拉丁美洲及加勒比主教团委员会（CELAM）2026年出版的《人工智能与人的整体发展》，也把公共责任与牧养联系起来。文件从人观和社会结构出发，讨论伦理治理、环境、劳动、人的能力与信任，继而提出教会行动建议。其中心关切是，技术应服务于人的整体发展，不能仅以效率和经济增长评判价值。[16]

在牧养层面，它强调AI可以提供资料与论点，却不能代替知识转化为判断、分辨和服事能力的过程。它建议建立由技术专家、神学家、牧养工作者及青年使用者共同参与的伦理委员会或观察机制。文件提出的“数字共议同行”，也要求数字咨询顾及能力不足、难以上网的人，不能只听到已经在线的群体。

结语
伴随着 2022 年底 ChatGPT 的发布，生成式 AI 在2023年迅速普及。对大众而言，一个印象仿佛是2024 年AI突然爆发式地闯入到我们的现实世界的许多方面，对于基督教也影响深远。因此，自2024年开始，已经有美国、韩国、印度、非洲等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基督宗教的派别开始尝试为AI等使用尤其在教会中的使用划动伦理边界。

虽然各个宗派、或者教会划定的边界并不完全相同，但这些讨论已经把“如何使用AI”推进到更实际的问题。对教会而言，形成使用规范只是起点；当工具进入日常工作，还需要持续察看，它是否帮助人更深入地理解信仰、更有能力关怀他人，又是否让原本不易被听见的人有机会参与？

注释与资料来源

[1] OpenAI Global Affairs，2026-10-08，70M Prompts About Faith。统计单位为请求次数，并非使用人数；这些数据与具名案例由OpenAI公布。

[2] James D. Walsh, New York Magazine，2025-05-07, Everyone Is Cheating Their Way Through College。

[3] 韩国《Christian Today》，2024-09-26，统合派通过AI时代牧者伦理宣言。参照对牧者指引的详细引述；宗派官网发布页确认文件。通过日期为2024年9月25日。

[4] Methodist Message，2026年10月，AI Policy。 本政策针对该刊编辑和投稿者，不代表新加坡所有教会。

[5] WCC，2025-06-24，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WCC Communications。

[6] 《时代论坛》，2026-09-03，人工智能时代谈人与AI之辨，罗秉祥吁人保持道德自觉。

[7] 吕苡榕，端传媒，2025-04-17，与ChatGPT谈心。

[8] 林大维，《AI不会取代牧者 但信仰的顺序正在被调换》，《基督教论坛报》，2026年4月18日。原文。

[9] Young Life， The RELATE Project 2026。研究介绍；官方解读： When Your New Friend Is an Algorithm。样本为11个国家及地区的7105名13至24岁受访者；35%和64%均为该调查受访者比例，不能直接推为全球青年或基督徒青年的总体比例。

[10] 瑞士五个教会及联合机构，Humanity in the Digital Age，英文文件标注版本日期2026-10-19；参照文件引言、十项原则及第二、第七项的具体说明。 主要面向教会及相关机构的负责人；资料保护条款不限于辅导工作。参照英文PDF第9页、第14页（印刷页码）。

[11] Christian Daily International，2026-10-22， AI cannot become conscious, Indian theologian Vinay Samuel argues。

[12] Southern Baptist Convention，2023年年会决议，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Emerging Technologies。

[13] 教宗良十四世，Magnifica Humanitas，2026-05-15签署；参照目录、总体框架及第102—107段。

[14] Vincent Matinde, Christian Daily International，2026-10-22， African faith leaders discuss AI safety and ethics at Nairobi roundtable。

[15] Agência Pública及合作调查媒体，2025-10-23， Data centers hide behind NDAs and secrets to settle in Latin America。

[16] CELAM，2026，Inteligencia artificial y desarrollo humano integral。参照原文PDF目录、人的能力相关论述及第四章的牧养建议。

作者说明：文章资料整理过程中使用人工智能工具进行辅助检索与翻译，最终引用内容由作者完成核实、筛选与结构化整理。（END）